最遙遠的烏坵

環境、社會, 散文 • 1月 25th, 2005

無論在何時，烏坵都被我們遺忘了，將近五十年的光景中，烏坵為戰場、為前線，為離島中的離島。當台灣邁入國民政府的時代，烏坵可還在「反共救國軍」的戰火中搖擺；當台灣經濟起飛的那些年，烏坵年復一日、日復一年，還是在戰備；當身在台灣的我們解嚴邁向自由時，烏坵依然為進出不易的戰地、遙遠的離島；當時光來到了1998年的2月，台電宣布選擇要將小坵嶼當成核廢料最終處置場時，百年生活在烏坵的主人、全國最小的鄉鎮，依然被自大的台灣島民所遺忘了。

[全文:]

尷尬的角色

烏坵本就是一個邊緣的島嶼，與中國大陸相距不到9海浬，卻是中華民國的領土，然而中華民國政府有善待他嗎？
原屬莆田縣的烏坵，在民國43年終於與台灣接繫，終於免於從湄州逃離其上的「反共救國軍」保護與迫害，開始由金門縣政府來「代管」。直到了民國62年，海軍陸戰隊換防，在烏坵生根生存的反共救國軍終於可以回歸祖國的懷抱。
但他們萬萬沒想到的是，走了一批反共救國軍，來了卻是國軍戰力最強的海軍陸戰隊，烏坵身為前線的角色一點也沒變過，軍民共榮共存的日子也沒有多少變革。當國家資源分配到縣政府時，金門縣政府說：烏坵是軍管地，他們管不著。於是烏坵鄉在這種可管可不管、該管而不能管的命運裡，從來也沒分配到多餘的物資，只能和島上的軍人共享一個月運送一次的水與糧食。

1999年中共飛彈試射後，我國政府在政治上的善意，將海軍陸戰隊撤離烏坵，換了戰力只在海岸的海巡署上場。烏坵的角色依然如此尷尬，名義上為中華民國的領土、中華民國的海域，但在烏坵周圍以然成為中國漁民的漁場，烏坵曾經豐沛一時的海洋資源，中華民國的人民可是一點也享受不到；而烏坵島上的人心，也因此逐漸與中華民國的榮耀遠離...。

風暴

去年的某一天電視新聞上終於出現了一則關於烏坵的報導：「原本人口數只有100人，但是現在將近有1000人，這是因為台電要給烏坵的30億核廢料補償金，讓遷移到烏坵戶籍的人暴增，雖然人數多了點，但算一算每人還可以分到300萬...」。
這樣的報導所在多有，讓全台的人民以為烏坵個個是政府補助之下的大財主。媒體不關心也不知道的是，台電早在2002年就放棄在烏坵放置核廢料，回饋金烏坵人一毛也沒拿到，所謂的建設烏坵，除了修一修燈泡，剩下的全都是烏坵人的夢魘。而他們根本不曾探究的是，就算有30億，30%落入「代管」的金門縣政府口袋中，10億元用來徵收小坵人不曾擁有過所有權狀的土地，也就是政府的左手交給右手，而剩下的11億得要台電和鄉公所共同簽署才能動用；關於大眾呢，則自始至終都被蒙在鼓裡，小坵僅有0.4平方公里的面積將有一半以上放置核廢料，哪來的土地發展和建設？連小坵人也無法知道的，當他們被強迫驅離家鄉後，該何去何從？
這樣天大的事情還只是個開始，探查的人們一批一批上了烏坵，政府單位一批一批的人上了烏坵島，連原本遙在天邊的代管單位金門縣政府，在烏坵人民憤起抗爭時卻展開雙臂迎接台電分出的30%。物資缺乏的小小離島，在眾人目光過度的逼視之下也略顯倦容；缺水更缺了，糟糕的環境更糟了，軍民長久以來共患難的情誼，也敵不過台電官員耀眼的光芒。純樸的烏坵人逆來順受到了極限，終於開始站了起來。

但不久後，那些永遠不將人民當一回事的政客，讓風暴更是達到了頂點。1999年7月，「特殊兩國論」造福了海峽這頭的居民；中國的導彈越試越近，台灣的股價越走越黑，當那些要命的政客在胡亂灑狗血時，烏坵島上則是每天都戰備－－傳聞對岸計畫收復失土，先拿下離他們最近的烏坵－－平時在海風溫柔薰拂下的阿兵哥，如今得全副武裝了，平時親民溫和的指揮官，如今多了一個，嚴肅起來整裝備戰，那烏坵的居民是否該離開家鄉了呢？
有些開店的人們索性不做生意了，有些全家大小不分老少一起搭船離開，但那些家中還有高堂病著的呢，父母含淚送走了下一代的希望，自己則留下來陪伴養育之恩的老父老母。
本來人煙稀少的烏坵島，如今更顯得凋零了；本來海風強勁刺骨，如今的風暴卻讓烏坵人更寒冷了。

憧憬？

風暴之後，烏坵的人民懂得如何對外發聲了，但接下來的課題是，烏坵要如何走出自己的路？我們所擁有的豐沛資源與發達，烏坵都沒有；但那烏坵嶼上的美麗與哀愁，我們可是從來也不曾明瞭過。
在我們那過於物質化的社會，擁有那些被金錢蠱惑的人心，擁有錯亂分割的文化，也擁有被破壞殆盡、生命垂危的大地；而烏坵所擁有的蔚藍海洋、純樸生活與特有的戰地島嶼文化，則是台灣島上的人民從來不曾見過的。

在我們不瞭解外人如何看待烏坵，也不瞭解烏坵人本身如何看待家鄉時，如何發展觀光，如何社區營造？
政府如何看待烏坵？在所謂的局勢穩定下，一直裁撤軍力的政府，有何能力保護烏坵？還是根本上就把烏坵當成兩岸和平的交易籌碼，把烏坵人當成假和平的犧牲品？與小金門有同樣的情況，兩岸三通卻通不了烏坵，與9海浬的對岸相望了50多年，僅僅9海浬的物資補給，卻因為政治因素下造就烏坵人長久缺乏資源與關照。在基礎的民生都是問題的島嶼上，何來供應觀光的資源？在兩岸局勢不穩定的今天，除了烏坵人、倒楣抽中上上籤的阿兵哥，和覬覦小坵的台電，還有誰願意到烏坵來？
政治的問題之後，接踵而來的是烏坵人自己如何看待家鄉？兩岸就像兩個大磁鐵，烏坵人則是中間的鐵粉鐵沙，當烏坵島上最後一所小學也在缺乏學生下面臨關閉，當烏坵島上只剩下守家的幾位2002 年台電宣布停止烏坵核廢料處置場計畫，烏坵的現況卻也是人煙稀少，本來將近1000名的兵力，如今只剩下不到500名，在島上開商店維持生計的烏坵人，也因此漸漸收起店來離開了烏坵；而海巡署的兵力只在海岸不及海洋，讓烏坵人的漁業問題更是雪上加霜。簡而言之，如同柯金源所拍攝的＜烏坵.ROC＞所述，烏坵的國土界線隱隱被中國所突破了...。
老人，烏坵人還願意回鄉嗎？在高速公路建起來後，鄉村以然成為被都市冷落的一部份；在解決兩岸的政治問題後，面臨僅僅9海浬的鷺鷥嶼，20海浬的湄州島，烏坵人對於家鄉擁有得是未來的憧憬，還是僅僅為遙遠的記憶？是否在攤開手掌的瞬間，鐵粉鐵沙就頭也不回的往兩頭奔去？
烏坵的課題與未來，就像烏坵的海潮一般起伏難測，解答，還是得落於烏坵的土壤。

後記：

2002 年台電宣布停止烏坵核廢料處置場計畫，烏坵的現況卻也是人煙稀少，本來將近1000名的兵力，如今只剩下不到500名，在島上開商店維持生計的烏坵人，也因此漸漸收起店來離開了烏坵；而海巡署的兵力只在海岸不及海洋，讓烏坵人的漁業問題更是雪上加霜。簡而言之，如同柯金源所拍攝的＜烏坵.ROC＞所述，烏坵的國土界線隱隱被中國所突破了...。